╅梵高的左耳╅

与一帮同事在麻辣诱惑海吃了一通散伙饭。白瓷盆里一片片白花花的鱼肉泡在油汤里享受死亡后的微醺。

       吃到想吐时出来吹风。中关村商场门前地面上有名人的手模。陈坤秦海璐王刚海岩张敏唐国强，百无聊赖一路看去，那些了不起的乍一看小得有点滑稽的手印在冰冷的泥土里，每天承重着各类形色匆匆的脚印。朋友在CASIO的店铺里流连时，不禁坐在路边看女孩子们把自己套在若隐若现的丝裙里招摇而过，目测她们胸前的BCD然后品味空气中恶俗的CHANEL，BVLGARI或是GUCCI的ENVY ME。

      回家的路上车窗外经由的风吹到头发张狂。接到一个故友的电话，挂断后脑海里又禁不住假惺惺地往事重温。

      想昨日几人挤在一个逼仄的屋子里分享几平米内的深情厚谊，今日在空荡的双人床清醒睡去又昏噩醒来。

      想昨日课桌椅上模糊的意气风发，今日妆容下掩不住的面目狰狞。

      想昨日初到京城，酒吧里一杯Tequila便醉倒在高椅下顾不得满场光怪陆离的轰闹，今日柳暗花明时却终跳入违心弃义的穷途末路。

      有时敏感恶嫉思绪混乱爱逞口舌之快，有时妄自菲薄忧柔寡断死守旧理。

   聒噪到恼或缄默到死，不求他人了。

      子夜寂寥。

      音箱里流转着听厌的新歌，氧气泵吹着空虚的气泡扰得鱼儿无法入眠，冰箱里冷冻着半个西瓜和三天前的烤肉。床底蒙尘的行理箱还能承得起多少心事征赶艰远路途。

      坐在电脑前打着花椒大料的闷嗝。想着白天的玩笑，此刻没有可以思念的人。

    小V和陈晓春熟得很，熟得从小就天天在一起，熟得在一张桌子上吃饭，熟得帮她收拾房间，熟得曾背着她一圈又一圈地看花灯。她不是他的FANS，但却是他最亲密的那个人。

    我想你肯定猜到这个陈晓春并非古惑仔里舞刀弄枪的潇洒硬汉。是的，小V的父亲名为陈晓春。

    父亲老陈有一张铁铮铮的方脸，理所当然的这一明显特质被小V继承。买一赠一的还有方脸上他欣欣向荣的粉刺。小V的爷爷奶奶也算是文化人，识书达礼。偶尔还能听到老两口吃饭上菜时蹦出几句已记不大清的日语互相调侃。 这点父亲并不像老人家。喜烟好酒，饭局上和称兄道弟的哥们儿讲粗口，小V小时候父亲还留着李大钊一样的浓胡子。后来年纪大了反而清了个干净。一世混混沌沌无大过亦无大为，几次生意都是连本带利赔个精光。说到底父亲终是个实在人，心思简单也无精明头脑。母亲嘴上总抱怨连平常百姓家的日子竟不能给她，可这样的抱怨一晃过了半世，也只是抱怨。还好再清苦的日子也吵吵闹闹过来了。

    看着街上年轻爸爸亲着小女儿脸的一幕她曾试着回忆小时候父亲可曾有过这样疼爱的举动。总是一无所获。她怕父亲。尽管这个乖孩子并未挨过他的打。可是从刚记事起，每每犯了错父亲一个严厉眼神对过来她便大祸临头般怕得小手小脚一动竟不能动。心想即然有妈妈非再多个爸爸干嘛呢？

    父亲也有不严厉的时候。他曾带着年幼的小V去男澡堂洗澡。小V依稀记得澡堂的水很深，看着父亲缓缓沉下享受的样子小V也试图坐下，可刚刚弯下膝水便已没了肩。试了几次都坐不下的小V开始不买帐地哭闹。回到家父亲又被母亲训说哪有小姑娘被带去男澡堂的道理。看着父亲不以为然地夹着碟子里的花生豆吃，小V想说除了水深点男澡堂也没啥不好的啊。

    有一年元宵节小城一改往年闹花灯的习俗由企业出资赞助烟花在当晚的露天体育场举行烟火盛会。整个城市万人空巷倾巢而出，体育场内世界杯一般乌压压挤满了人。半小时流光溢彩的夜空令人一阵眩目后场内的人群开始向铁门涌散。 从未有过如此盛事的小城人民这时才发现这个体育场的铁门是那么窄又小，很快钱钟书笔下描述的围城景观便出现了。

    第二天的报纸上满是昨夜的惨剧，丢了鞋的伤了脚的被踩瞎了眼的，这条新闻像如今的奥运会般成了小城人民茶余饭后的话题，成了办公室里默默无闻小角色的谈资，成了学生考试的命题作文，甚至成了夫妻夜晚的枕边话。

    可是童年的那次历险记对她来说更像是一场盛宴最后掀起的高潮而已。在她觉得四周的人像侏罗纪里的四脚怪兽一样要把自己吞没时背后一双大手把自己高高举起，突出重围的小V像看大片一样望着眼前的人间奇观，仿佛自己是陪受拥戴的希腊神。父亲就那样死死支着双臂唯恐旁人挤到小V，直到人潮渐疏一切平息。出了体育场的大门父亲放下小V，甩着膀子用东北腔感叹着这花看的可真不容易。小V却蹦哒哒的乐开了花，想啥时候再过元宵节呢？


    时间有时候短得只不过刚刚念完这两个字。

    年纪虽然大了可父亲老陈仍然肌肉紧实，脊背的弧线打眼看过去并不比屏幕里的陈小春逊色几分。夏天一到老陈就拿出东北汉子的架势屋里屋外地光着膀子下面穿个大裤衩。看着电视忽然追着母女俩给抓抓后背的痒，见小V和母亲推来推去最终老陈识相地到一边拿着扫床的刷子把儿充当老头乐自己抓。彼时电视里的陈小春正戚戚艾艾地唱《我没那种命》。

    工作后的小V一年难得回家一次。父亲节那天在商场组织了一次亲子活动。其中一个游戏叫“翻山越岭”，让宝宝沿着躲下的父亲的脚一直爬上肩。玩到最后才发现很不好判定结果。小V在一旁脱口而出：第一个亲到小宝宝的父亲就算任务成功。看着游戏区地上满头大汗的年轻爸爸最后在宝宝的小脸上笨拙一吻后周围笑声掌声响成一片，从不恋家的小V在这一刻竟有点想念家里那个不大受关注的陈晓春。

    电话接通后老陈第一句话竟是：呀，咋打到我这儿来了？小V这才意识到每次都是把电话打到母亲手机里，父亲在一旁也很少接过去说什么。

    父亲问了问小V工作问了问身体好不好问了问北京的天气，最后来了句：别多想，想吃点啥就吃点啥，想喝点啥就喝点啥吧……弄得小V哭笑不得。

    从头到尾除了祝父亲节快乐小V没多问父亲一句。有些关怀一出口反而成了牵绊。

    据说一个人在择偶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寻找有自己父母影子的另一半。也不尽其然吧，不抽烟不好酒有良好举止和生活习惯的五好青年——小V择偶标准中最基本的几条父亲都不合格。但总体说来小V对老陈还是颇为满意的。在儿女心里天下没有不称职的父母。

    偶尔在夜晚的街头巷尾也会看到光着膀子的北京爷们儿踩着拖鞋在烧烤摊头一摆用牙掳下肉串的样子，白花花的赘肉像牙膏一样从腰带挤出来浑然不觉。小V见了心想比我家小老头儿差远了，啥时候再回家一定破例给我那不比陈晓春身材逊色的老爹抓抓痒吧……

我轻轻的下跪。你的仆人用粗糙手掌亲吻我的脸颊。没有疼痛，因为我听到你在厚重的门内发出甜美的笑声。我的发丝凌乱地甩在脸的一侧，嘴角有诱人的腥甜缓缓凝结成琥珀的姿态。

我终于面见你，以一种无尚虔诚的谦卑。你的眼睛黑亮，纯洁，不谙世事。端详着你的睫毛在窗外阳光的照映下扑扇着金绒绒的光。却没有看见我扫了一路风尘的裙裾下膝上的血痂。无法言语，却有最温暖的声线。像一具千年骸骨被恢复为当年的模样，笑声缝合了我干裂的肌肤，弥补了纹理间嗜血的痕迹，你的呼吸踩住了我的心跳。我没有整理发丝，任凭它阻隔了我迎向你的隐忍的笑容。

你在空白的记忆里新生。我在轮回的岁月里逃亡。

你注意到我胸口贫血般倦怠的花朵。你叫不出它的名字。

你，叫不出我的名字。

我起身慢慢退出。仆人的眼角露出诡异的轮廓。

我是一直一直，一直替你承担所有不幸的傀儡。你生活的边角料。

然而每次相见，关于那些陷阱的玄机，我仍不能诉说，你，仍无法倾听。

Palm lines
2006/08/08
Photo by Vivian

    你常说，我可以的。

    可自信的你只猜中了这结局，却没有考虑迂回曲折错综复杂的过程。

     就像你一直信仰命运掌握在手中的格言，却故意忽略在你掌心恣情蔓延着深深切肤的纹理，那些看似卑微孱弱的线条，正如生命里无处遁形的沟沟坎坎，左右着你的一举一动，缠绕着你的悲欢离合，纠结成茧，画地为牢。